【2018扁庄扁除夕流水席/21点】江湖人物志•黯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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枝梢微微一晃,些许落白随之落下,转而伏在青袍肩上,又被掸去。
庄周在树下站定,抬手将最后一口暖身酒喝去。天凉入骨,顶头太阳亮得刺眼,却半点热度都没舍下。他随手把酒壶与腰上名为“飞鱼”的细剑别于一处,又眯眼打量头上枯枝败叶片刻,似是叹了口气,慢悠悠踱走了。
雪花纹银买来了神医的行踪,却买不来见面的机会。百晓生手里消息鲜少出错,可他在这小城里徘徊近半月,连扁鹊的影子都没找着。庄周几乎都要怀疑李元芳是为了这点银子故意诓自己——城就这么大,底都给起开了,人呢?
他要等不了了。此番打庄里出来又是习以为常的偷撂挑子,最多只能拖上大半月便要回去。守株待兔虽然适合他这懒散性子,奈何时间不够,实在有些强人所难。今日若等不到,夜里还得赶船。想到得走晃悠烦闷的水路,庄周忽然觉得这趟出来纯属是给自己找罪受,不由满心郁郁。

日头渐斜,天色渐渐黯淡。江边停着艘蓬船,此时船头细高木支架上挂起一盏影绰绰的老灯,堪堪照亮拼成渡口的几块木板。庄周早先定了个位置,付了钱打帘起来正要入舱去,忽瞧着里头还有位客——
他眨了眨眼,认出正是许久寻觅不到的那位。
扁鹊见进来的是庄周,眼中也极快掠过一丝意外,目光在他腰上飞鱼一带而过,被疏离客套之色取而代之。他将手一拱,平平道:“原是小贤者,这偏僻之处也能遇上,当真是缘分了。”
两句话一讲,庄周便听出他态度与以往大有不同。此处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合适,不好就将所有事摊开来说,于是他点点头,自去寻个略远处,面朝扁鹊靠着倚坐了,才笑到:“神医客气。年末了,我不过四下里乱逛,还望莫要知会庄上,回头免不了一顿说教。”
那头扁鹊“嗯”了声,算是答应,庄周便又如同老友絮叨般念开了:“这几日落了雪,实在冷的慌。你要不要来一口酒暖暖?——嗳,空了。”他将酒壶解下晃了晃,才想起先前一口闷的事儿,遗憾叹道,“可惜。”
“世上可惜的事多了去了。”扁鹊搭了句腔,仍旧垂下眼去琢磨手里的东西。庄周觉得他这句是话里有话,心道莫不是另有玄机?于是抬眼去看他,可棚里没点灯,他看不清楚,也不知道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,又不想刻意打量显出很感兴趣的模样,一时竟无话可讲。船于行进中微微摇摆,昏暗下静坐不言不免犯困,便直叫他闭眼悄悄打起盹来。扁鹊抬眼瞥去,犹豫半晌到底拾了干净毯子,却只往人手边一搁,并不替他搭上,又像无事发生般恢复原态。
——然而庄周并未睡着。他合着眼皮在想事:神医弑师一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,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杀兄弑父都是最为不耻的事,就连神医前头那一众人称道才取的“神”字也不知何时被人摘了换成贬低之意显而易见的“鬼”字。他本疑心此事,可再见扁鹊,这从头到脚像换了个脾性,庄周自认与他交情不浅,今日他待自己却冷得像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——传言是真是假,已明了七分了,只不知是否还有难言之隐。
小贤者心中纷杂绞成一团乱麻。他琢磨半晌,此时恰好四下无人,便半睁着眼看过去,仍旧选了从前玩笑的称呼相称,欲叫扁鹊开头多说两句话:“小鹊,你怎么上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来了,此番出来必要去我稷下坐一坐,否则岂不是白遇着这一遭。”
扁鹊似乎是停了一会儿,许久才“嗯”了声,却并不答应他,而是一嘴带过道:“路过。”又说,“你的眼疾如何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小贤者呵呵一笑,全然不觉自己手已经按在了叠好的毯子上。他还要再问,忽然感到身下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敲打感。下一刻两人对上,神医飞快道:“有人凿船。”接着手一伸,将遮挡布帘一把扯下,迎面火光登时把蓬里照了个亮如白昼!
江上两三船只不知何时靠来,将蓬船围在当中。撑船船夫正在船头,见人将帘子扯了,面上不见惊慌,也不曾答话,而是二话不说把手里撑船长竿一折,带着破空风声向舱里扁鹊疾疾刺去,那折断端里竟露出藏在竿内寸把来长的刀片。
显然扁鹊已然入了局,还搭上个不请自来的庄周。
“当”一声闷响,却是蓬口地方太小,庄周适应不了骤然光线,又来不及抽剑,情急之下听声辩位举起飞鱼以鞘挡了。扁鹊已侧身抢出把短刀来,不等庄周出声,便毫不犹豫刺入对方腹中,随即平平划开:这刀极快,霎时船夫已遭开膛剖腹,鲜血溅得四处都是。
庄周到底不是个常年刀尖舔血的人,且显然没有想到经年不见,扁鹊下手竟然狠辣至此,连眼睛也未曾眨上一眨,竟愣在当场了。神医只瞟他一眼,既不解释,亦不停手,踏出两步跃上对面那船,直迎上下一个飞身而来的黑衣客,同时手一甩把方才在蓬里捏的那什么东西作暗器使,一晃逼退了冷箭。
“少见多怪,”他抽空说,和着江面冷风飘然而来,显得十分轻描淡写,却狠狠砸在庄周耳朵里。便见扁鹊于船头衣带翩跹又是刁钻一刀,将那黑衣客半只手掌削下,随即在惨叫中回撤几步让过前侧利刃,刀锋沾着血色反出冷光在他身前划出弧线。庄周不敢再怠慢,一脚借力离了脚下这进水船只,加入战局。他与扁鹊擦肩相让,于船尖一方狭小天地完成前后互换,飞鱼出鞘。
“杀人越货也不过如此,你做了什么?”
“杀人越货。”
庄周又好气又好笑:“我在问你,不是给你找借口。”扁鹊于是不说话了,只专心杀人,显然不想将话题继续下去。小贤者还想再问,一分神险些给支冷钩扯中面皮,不得不收心解决眼前危机——这是支雕刻精巧的大银钩,在他眼前一晃便扯了回去。
庄周正觉着眼熟,似乎在哪儿见过,这厢扁鹊迎着光飞身而上,一手夺了兵刃将右侧攻来的人踹入江中,忽然停了手将那刀扔进湖里,扬声道:“你们要的那什劳子东西,早在这水里给泡烂了!”庄周便听隐隐约约有人出声:“这下如何是好?……那不是小贤者么,难不成稷下……”他再细听,却又什么也没听见,也就不曾看到有一小舟悄悄的离弦箭般远去了。

夜晚视野实在不够清晰,刀剑又不长眼,及至最后两人身上皆挂了彩,几艘船也凿的凿翻的翻,最后到底拣出艘没沉的晃晃悠悠撑到岸边。庄周一马当先跃回平地,正要回身拉扁鹊一把,他却自顾瘸着下了船,面色淡得像个没事人般,将庄周递出来的手当了空气。庄周略有些尴尬,便咳嗽一声,把手收回道:“此次途中生变还真是好险。”又不经意状低头踢了踢脚旁倒霉的野草旧事重提,“不知神医此行是要去往何处?”
扁鹊看他一眼,开口了,说的却是不相干的事。他说:“胳膊给我看。”庄周依言往他那走了两步,一面道:“小伤罢了,也不碍事,就是有些疼。”扁鹊便从斜挎的行囊包裹里取了水壶来,借着微弱月光给他浇了伤,又拿药给敷上,再把剩余的连瓷瓶一起塞到庄周空着的手里。庄周正神游天外呢,回过头来刚准备道谢,就听神医道:“好了,两不相欠,小贤者,就此别过,各走各路罢。”
庄周一句“多谢”登时就卡在了嗓子口。他缓了缓,好声好气道:“怎么刚见上面就赶我走了,……原以为我端着个小贤者的身份,你好歹还能给个好脸色看。”
扁鹊沉默半晌,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就是找你见个面什么的。”
“现在找到了,也见到了,你可以回稷下了。”
若不是深更半夜又在荒郊野外,兴许扁鹊能看到庄周脸上比他行囊里瓶瓶罐罐的颜色还丰富。小贤者又缓了缓,觉得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,只得和盘托出:“你我近两年未见,又大半年未曾来信。他们都在传你……,所以我才——”
“你也是为了飞仙散?”扁鹊听了半截神色便骤然僵硬下去,他打断庄周的话,一指滚滚江水,笑得清冷:“喏,就在里头,自个儿捞吧。”说完看也不看他,抬腿就走。“等等!”庄周来不及问“飞仙散”是什么,赶忙伸手要拽,岂料扁鹊一回手竟是早有防备模样,刀刃毫不犹豫直接出鞘,险些儿一刀砍在他完好的那只胳膊上。庄周无奈撤手,神医却不退反进,蓄力一掌带着破空风响击出,逼得他不得不蹬蹬退了几步化去这猝不及防的一招,抬眼便撞在簇不知哪儿来的光上,庄周一双招子登时失了用。
“你!”他一手捂着眼睛,一手费力伸出去当空拽——理所当然地什么也没拽到。扁鹊得了脱身机会当即准备离开,只道:“不要来找我了。”
“我只是担心!”庄周急道,“和我好好谈谈不行吗?”
扁鹊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。他撇过头来,刚要开口,忽然回忆起先前师父那张和蔼的脸——也是这样毫不掩饰的焦急,那时候自己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相信他,然而后来……
“……不需要。”他垂眼道,转身掠走了。

“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?”
半月后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,约见的人准时出现在指定地点,拿着块刚买的冒热气的桂花糕吃得高兴。稷下的小贤者付完钱把钱袋收进袖子里,裹着粗布斗篷一副风尘仆仆的过客模样,把衣下摆一撩坐在他身边作晒太阳状,叹气道:“不仅如此,现在到处都传我与他狼狈为奸,稷下我都不敢回,怕带回去什么麻烦。”
李元芳将手指头舔干净,不觉有感而发:“我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,要见了面我告诉你才知道流言是这样传的呢,原来还是知道点的。”这两日各类消息雪花片似的飞过,他对那夜江面的战况早掌握得一清二楚,不过当事人亲口讲述还是比道听途说来得更有意义。
“你也说了是流言了,我又不是聋子。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矮个子的百晓生解决完零嘴准备开始谈正事,便随便附和两句,把话题往关键上引,“你这次想买什么消息?”
“两件事。”庄周说,“第一件,飞仙散是何物。第二件,扁鹊现在在哪?”
“第一件好说,我有我的门路,得了点相关的消息。”李元芳把手一拍,“这飞仙散据闻乃是扁鹊的师父徐福集毕生绝学炼出的东西,服下后能够功力大增,长生不老。”
“真有这么好的东西?”
“听说就是因为这个玩意,扁鹊求不得药方又得不到药,一怒之下取了徐福的命呢。”李元芳八卦道,“我之前仗着算比较熟悉,好奇多了句嘴问他来着,差点给一刀子削了半个耳朵走,神医真是性情大变了,我可惹不起。”庄周隔着袖布掂钱袋,心道扁鹊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,此人颇有点古板,尊师重道向来做得极好,也从来不见有什么贪念,怎么可能会因为尚且不知效果如何的什劳子“飞仙散”就血溅当场?
“——至于你说的第二件,现在基本上是等于靠缘分去街上碰运气了。”李元芳啧啧道,“小贤者都会被他甩开,我这小小包打听还能有法子?”庄周于是鄙视道:“你不是号称无所不知的吗,少扯。”“唉,这就说到点子上了。看在朋友的份上告诉你,他刚花钱封了我的口,”李元芳承认得十分爽快,明显是给“无所不知”四个字取悦了。他的手指竖在面前晃了晃,显得十分无奈,但庄周看得出来那脸上的表情里掺着几个大字“这是好大一笔钱”,“我很有职业操守,所以你问我我也是不会讲的。”
庄周面露惆怅。

谈话结束时已然月上梢头。李元芳自去做他那不知同哪位高才签下的“密探”活儿去了,庄周便裹着袍子在随意路过的某茶馆里头要了个雅间,准备坐到天荒地老去。他正要跟着小二往里走,忽然迎面从茶馆里头出来个熟人,不经意抬头打了个照面,双方都愣住了。
庄周:“……”
扁鹊:“……”
正所谓,缘,妙不可言。庄周想起李元芳那个强调的“刚花钱”,终于知道原来口风还是漏了一点儿给自己,果真是“靠缘分在街上碰运气”,便赶忙开口劝道:“相见便是缘分。借一步说话?”
然而真正到了房间里,却又安静了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旁,谁也没出声。庄周点了一壶普洱,先给他倒上,将茶杯推过去:“你真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说了一些……其实你也没必要如此。”庄周小心翼翼道,“虽然不甚清楚,我想你大约是有苦衷的。”
扁鹊摸了摸杯子——似乎是有些烫手,他没有拿起来,而是抬眼直视对面坐着的小贤者:“你以为是怎样?”
庄周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。他张了张嘴,挑着字句道:“大约……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扁鹊是什么人?那是曾经和他在驿站初见时便能同桌进菜谈笑甚欢的神医啊,怎么如今成了这样呢。他想到那时候的扁鹊对人毫不设防,只觉得心痛极了。
“小贤者说的这话倒是好听。”神医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,庄周一眼看去,只见那指尖色泽与常人似乎略有不同,仿佛是涂了毒的,“可惜人心隔肚皮。都是这样一张人皮挡着,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叛离师门的人?”他看到庄周眼睛里透出的情绪,忽然烦躁得几乎坐不住,抬手便将茶盏掀翻,叶片混着茶水甩了一地狂乱泼墨。
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怪医拂袖而起,冷淡道,“用不着你可怜。”
小贤者在他背后溢出清浅叹息——扁鹊已经出门;哪怕他没离去,也断然是不肯听到这一声的。
“明明是你在可怜自己。”他微哂,起身结账。

•未完待续•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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